遭遇幸福的老哈 文 / 于晶涛
老哈其实年龄不大，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只是面相老点。
整整五年，老哈都没有回关里老家，临从老家出来，娘站在残破的小院中对老哈说：“三娃子，北边富庶，到北边不混出个样子，就别回来，娘怕丢人哩。”老哈点点头，噙满泪水的小眼睛望着迷蒙的天空，一只鹞鹰掠过云层，自由地翱翔，老哈想：我要是这只鹰多好，就可以飞着去北边了。
娘交给老哈一根带刺的枣木棍子，还有一袋子娘亲手烙的杂面饼，老哈接过袋子的时候，不经意碰了一下娘干枣一样的手，那只温热的手成了老哈五年心痛的回忆。
一路走来，老哈在一处叫江城的地方落了脚，这座城被一条江围拢了，几座山捧着了，人都说这是北方的鱼米之乡，老哈不迷信，但是他看出来，这里真的是一座丰盈之城。
老哈没有继续向北，他留下了，在城的一角。
起初，老哈没找到工作，就开始满街溜达，拣几只矿泉水瓶子，或者拾一些临街店里扔出来的破碎的包装箱子，卖了，勉强够一天的饭钱。
夏天的时候，老哈住在江桥下的避风处，一块油毡围了算作墙，铺了干草算作床，这就是临时的家，老哈仁义，没钱吃饭也不去偷，夜深的时候，遇到单身的女子从桥上过，他都会用目光送一程。
天一黑，老哈没事干，就坐在桥上看夜景，霓虹灯，车流，包括行走的人们，老哈都爱看，江岸边的高楼、隐约的山峦，江中的一叶小舟，在暮色中洇洇泛着诗意，老哈曾经读过朱自清的《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老哈羡慕江边走过的一对对情侣亲密的身影，老哈有时禁不住黯然神伤，怕是今生没有这个福分了。
入夜了，江边只有寥寥几个人，一位白裙女子坐于桥栏边，老哈看出女子有些不同，静静在一边观察。夜，愈来愈深。突然，一袭白衣的女子轻轻飘落江中，老哈一惊，旋即随后跳入，老哈身后，也有一人跟随跃入江中。
女子起伏于江面，老哈凭借高深水性潜于水底，顺势托起女子双脚向岸边推动，老哈身后跳入的人也拖拽落水女子游向岸边。
女子得救，老哈默默回到桥下，躺倒，进入梦境。
转日，有记者来桥下找老哈，咔咔拍照，老哈笑了说：“不是俺自己救的，还有一个人呢。”记者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个人是我，凭我自己救不成，关键人物是你。”这时候被救女子和父母也过来，两位老人齐刷刷给老哈跪下，感谢救女之恩，老哈忙搀起，不停地说：“受不起，折寿哩。”老哈偷眼看了一眼白衣女子，俊眉俊眼白净净，二十八九岁模样，打心眼稀罕，竟呆住了。
另一个救人的拍拍老哈的肩膀说：“老弟，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凭你的仗义。”老哈醒过腔，也没推辞，正巧早饭没着落，就说：“行啊，真饿了。”
那个人点了很多菜，然后说：“我叫党民，地税局的税官。”老哈说：“俺叫哈三娃，关里家来的，捡破烂的，你可别嫌俺埋汰。”
老哈吃饱了，党民说：“捡破烂啥时候是个头，要不你收破烂得了。”老哈低了头。党民说：“没本钱？”老哈点头。党民笑了一下说：“我拿本钱，你出力，赚了钱咱俩分。”老哈抬起头，眼泪已经流到了嘴角。党民说：“明一早到地税局找我。”老哈使劲点头，竟抽噎了。
党民把一辆倒骑驴，一千块钱交给了老哈，随手拍了一下老哈肩膀一下，彼此没说话，老哈推起车，快步走出地税局大门，党民看见老哈一个劲用手抹眼睛。
第一个月，老哈交给党民326元钱，说：“你的一半。”然后就走了。
这以后，老哈每月来一次地税局，交给党民的钱一次比一次多。
一年后的夏天，老哈又来地税局找党民，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老哈额头缀着汗珠子，一边把一千块钱递给党民，一边一脸自豪地说：“党大哥，这是你借俺的钱，俺以后不出去收破烂了，俺开了一个小收购部，这回坐在家里收了。”党民也是一脸灿烂地说：“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又是一年过去了，老哈再次来找党民，老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党民问“又有什么喜事啊老哈？”老哈腼腆了一下说：“大哥，俺要娶婆娘了，想请你给俺证婚，能答应俺不？”党民笑了，说：“咋不能，不来请我也要去。”
老哈的新娘子就是跳江的白衣女子，这桩婚事其实是党民背后一手撮合的，婚礼上，老哈激动得直哆嗦，老哈哭着说：“俺从关里来，能有今天，多亏了党大哥，俺给你鞠躬。”党民笑了笑，眼睛不由湿润了。老哈回头牵着新娘的手给岳父岳母跪下了，他说：“俺救了你们的闺女，你们给俺磕过头，俺不能受，今天还回去，今后就把你们当成俺爹俺娘伺候着。”
老哈喝多了，脸喝成了酡色，党民拍着老哈的肩膀说：“生意做大了，可别忘记缴税啊。”老哈说：“大哥，税钱俺都准备好了，交一年的。”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鼓鼓的纸包递给党民，党民没有接，老哈问：“咋了大哥，不够啊？”党民说：“我已经替你交了税，用你以前给我的分成，除了今年的还剩了不少，够下一年的了。”老哈突然抱住党民，扯了嗓子嗷嗷哭，弄了党民一肩膀头黏呼呼的鼻涕眼泪……
前几天听说，老哈今年要带着俊眉俊眼白净净的媳妇回老家过年，老哈还要把爹娘都接到江城来，然后都不走了，就在这里定居。转过年，老哈就要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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