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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能饶恕吗?

2008/07/09 

八国联军撤离后,吉米·葛理翰所受到基础理疗训练在众多中国伤员当中大有用武之地。一些中国人或许开始意识到,那些把传教士描绘成将东方人的心脏和眼睛拿去制成西药的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急风暴雨过后,是随之而来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吉米·葛理翰只身回到大运河以北三百哩之外的清江浦,为其他人平安地回到那里探探路。

葛理翰回去不久,清江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这位陌生人在狭小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躲避泥浆水坑时,注意到他的人寥寥无几。那时天色已晚,小店铺已经撑起灯笼,狗和人夹杂在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和独轮车中间。在一家面向运河的茶铺门口,陌生人叫住了一位街上的行人。

“城里有个洋人吗?”

“没了,起乱子那阵子,他带着家人去上海了。”

另有人接过话头:“前几天那洋人回来了。就一个人,住在这条街不远的地方─往这儿一拐,再往那儿一拐,就到了。小胡同的顶头有一扇门。”

“使劲儿敲门,”又有一个出主意了:“看门的耳朵不好使。”

陌生人谢过几位,继续赶路,留下众人在茶铺里寻思:听这人的口音,是北方来的,那边儿可正在大开杀戒,容易掉脑袋呢。随后,他们又回到桌子旁继续饮茶去了。

“来啦!”门房一边咕哝,一边披上外套,从房间里拖拖拉拉地往外走。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来啦,来啦!谁呀?”

没人回答他,只有一个急促的声音命令道:“开门!”

他拉开沉重的木门栓,从门缝向往张望:“谁呀?”看到陌生人的脸后,门房急匆匆地转身向回去了。

“我受不了他的那副长相,脸好凶。”门房对葛理翰说:“我不喜欢他那德性。北方来的。你一句话,我就告诉他晚了,你不想要人打搅。”

“不,”传教士回答:“叫他进来。你去沏茶。”

虽然不乐意,门房还是乖乖地听话去了。一会儿,他带着陌生人进了陈设简单的客厅。来人相貌平平,但铁青的脸却格外显眼。虽然一副大权在握的架式,却表现得忐忑不安。简短的寒喧之后,他开始问门后右侧是什么。

“是睡房。”葛教士回答。

“那边呢?”他用脸颊指一指隔壁的门。

“厨房。”

“那里边是什么?”他的脸颊又匆匆指向另一扇门。

“你等会儿。”传教士开始被激怒了:“这是我家,你是我的客人。那些门后有什么跟你无关。”

陌生人急忙为他的无理道歉,又接着说他只想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因为他有非常隐秘的事。当他得知绝对再无他人在场后,便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外国传教士到太原府找山西总督毓贤保护的事吧?”

“我听说了。”

“听说了?”陌生人沉默了几分钟。“我当时在场。”

“你看见他们死的?”

“我是毓贤的卫队长,负责执行死刑。”

“你负责执行?”吉米忍不住要狂怒了,然而,那人的脸,那沉重、无望的脸,使吉米按捺下来。他本可以告诉那人他在想什么,他也可以满腔悲愤地把那人赶出去,但是有个什么东西把他的嘴巴封住了。他沉默地等着卫队长继续说下去。

“我是按命行事,”他接着说:“对我来说,那根本不算一回事。我杀人成性了。不就一条人命吗?十条,一百条。根本不算回事。

毓贤,山西总督,他不喜欢洋人。他不喜欢他们,无论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还是他们的教训。当那些洋人聚集在门外,以他们的政府之名请求保护时,他就怨恨在心了:保护?我让你们去大牢里受保护。他粗暴地回答。

这样,他把他们打进大牢。他们被管在监狱里,仇恨则在他心里积蓄着。后来他叫我去,向我下达命令。我是个刽子手。那些洋人,我才不管呢。”

葛理翰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地摇了摇头。

“我把他们领到监牢外的场地,让他们排成排。毓贤也在那儿大声地斥责、训骂他们:‘我不喜欢你们这些洋人。我不喜欢你们这些洋人,你们的方式,我们的教训。’然后他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末日了。“

陌生人停顿了一会儿,一时竟找不到恰当的词汇。

“没有惧怕。夫妻转过身了亲吻。当小孩子察觉到要发生可怕的事而开始哭起来的时候,父母用手臂挽着他们,向他们说‘耶稣’,微笑着用手指向天。

然后他们又转向刽子手,镇静自若,好像即将发生的事与他们无关似的。他们开始唱歌,唱着歌死去。我看着他们怎样迎接死亡的时候,”他急促地说:“我知道他们所说的耶稣是真的上帝。”

“你告诉我,上帝能饶恕我这样的大罪吗?”

葛理翰想起他的好友外特豪斯,以及和他一起遇难的结婚才几个礼拜的新娘。他也想起其他的遇难者,心里不由地怒火冲天。

卫队长又继续说:“我现在正在护送毓贤的姨太往东北去的途中。今晚在这里落脚。明天继续我们的行程。我找你,一个洋人,要问你一句话: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无论什么,都不能赎我的罪?什么都不能吗?”

就在葛理翰思绪万千的时候,一只无形的手触摸了他的心:上帝能饶恕吗?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是怎么祷告的?“父啊,赦免他们”。当司提反被石头打死的时候,大数的扫罗拿着衣服在一边帮凶,并且无以复加地逼迫基督徒。眼前这人又如何呢?


卫队长沉默地等候着。传教士伸手拿出他那破旧的中文圣经。“听着,”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了:“我们的上帝,我们所事奉的上帝,是一位慈悲怜悯的上帝。不错,你犯了大罪,罪大恶极。但是他的怜悯更大。这个耶稣是他的儿子,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死来救像你这样的罪人。也来救我这个罪人。所有的人都是罪人。因为耶稣为你死了,上帝就为着他儿子的缘故而饶恕你。”

卫队长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一切太陌生了,在恨与杀的教育中培养出来的心从来不曾体验饶恕。他咀嚼着那一个个陌生的词:爱、饶恕、生命。他听着。听懂一点点,就简单地接受下来。他偶尔问一个问题,然后仔细继续听下去。

直到夜深,他们的谈话才结束。葛理翰把卫队长送到门口,鞠躬告别。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也再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葛理翰大叔坐下来,沉思了很久很久。中国大地竖立起的几百个新墓碑,仿佛是撒在地里的种子。他的心不再继续沉痛:神啊,太大的浪费了。

一个新的收获季节开始了。

译自【Boxers to Band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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