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色
劉同蘇
秋來了。他蕭瑟的喘呼之氣已經掠過新英格藍的鬢角發髾。夏的滋潤被干燥的秋風掠走, 消散在高遠澄澈的秋空之中。暑熱還在節節抵抗。盡管有小股的熱流在威勢已消的秋日支援下,有過几次疲軟的短促 突擊,卻無法挽回全面潰敗的勢頭。挾著寒意的氣流漫溢新英格藍起伏的大地。鋪滿新英格藍丘陵的森林在寒氣的浸泡里戰慄著。寒氣肆意地流過每一顆樹,順手扯走了樹上的生命綠色。在蕭瑟秋風的漂洗下,綠色漸褪的葉子露出了紅與 黃的底色。
秋初來時,他那由遠漸近的足音震顫著樹上的葉片。郁郁叢叢的樹群泛起了似紅非 紅似黃非 黃的朦朧之色。那色澤薄的只在樹梢葉尖上輕盈 地飄浮,象是宣紙的表層微洇上略帶顏色的水。當尚未全然揮發完暖意的秋風在葉海里蕩漾起漣漪,那淡薄的紅黃之色便在綠色海洋的表面掠動。在靜寂的小街,沿著夏裝仍舊招搖的樹木行列行走,會有一團火紅射入視網,平和的心驀然被這跳動的紅色點燃。于高速公路上行駛,一個轉彎,路邊綿延的綠色樹屏上 忽有一片明燦燦的黃色躍出,使人眼目為之一亮 , 隨之就有感動在心中漾開。 這性急的樹木以自己的變色而在人們心里印染上秋的第一道陰郁,而外在季節的變化和內心對滄桑的感慨就在內外色澤的輝映中溶成一部合聲。秋漸深,那紅黃之色從一團一塊漫洇開去,自葉團的表皮浸染到丰盈的肌肉深處。
秋堅定的腳步從容地踏遍四方。何處沒有秋天﹖哪里的秋天沒有秋葉﹖新英格藍秋葉能使人們搭機驅車來觀賞,自是因為其有不同凡響之處。新英格藍秋葉的一個特色是明快。在北京居住時,目光也沒少在秋葉上留下流覽的印跡。不知是干旱的壓榨,還是寒霜的威逼,那里的秋葉紅則凝重得近于紫,黃又憔悴得沒入褐。地緣氣候的侵蝕 使秋的容顏蒙上了一層鏽色。在新英格藍,清涼的秋雨 瀟瀟淋過,明媚的秋日從萬里無塵的秋空輕舒柔指,撫摸著浴后滋潤飽漲的秋葉,丰厚水泠的葉片在陽光下輝映著沁人心靈的容光。
新英格藍秋葉的另一個特色是斑斕。新英格藍秋葉的基本顏色有綠,黃,紅。這三種顏色并不象收莊稼那樣,齊齊整整,一茬過去,再來一茬,綠過黃來,黃往紅至﹔而是彼此共存,互相輝映,黃浪紅濤,東漫西涌。那葉色,樹與樹不同,群和群相異。即使是同一顆樹上的葉子,上下左右,陰陽表里,也有巨大的反差﹔各色混雜,斑駁 得如同多種顏料的淋漓潑灑。有時一葉也會有數色。陽光如潮水漫過葉面,退潮時留下了波狀的梯次色彩台面,底部是綠,中層是黃,尖端是紅。顏色依次漫洇在葉面上,水紋交錯,有顏料不經意地誤 滴在它種顏色的領域,便有雨 點似的洇痕在它色的平台上跌落。如果紅黃綠的參差還不足以印染出斑斕的畫卷,那麼 , 這三色的相互侵淫就交溶出無數不能辨出級差的變色,而色彩在這無比廣闊幅度里的無級合音和變奏就匯成了輝煌的視覺交響曲。
這秋葉絢麗﹔ 這秋葉多彩﹔這秋葉悅目﹔這秋葉美麗得讓人一見便 不得不把魂魄相付。然而,這奪人魂魄的美麗卻是垂死的色澤。那絢麗是瀕臨死亡者撒手前在灰白面孔上掙扎出的那一絲容光﹔那多彩是燭光于油枯時在燈蕊上躍出的最后旋舞﹔那悅目是巨星塌陷入黑洞時所噴射出的牽腸挂肚的絕望光焰。秋葉的美麗是最后滑降的宣 告,是在腐朽里飛散進入虛無的前奏 ,是冰冷死寂中無盡黑暗的序言。今天樹上紅艷黃燦的招搖,明日一場秋風便 化作流金滿天,落紅無數。有時,秋風敲了一夜的門,晨起開門,卻 見天空又高遠遼闊了不少,原來昨天還挂在高枝的顯赫葉群已經墜落到泥淖之中,目光因這隔絕的崩塌而觸摸著更廣闊的藍天。美麗的病態依然是病態,而病態的美麗又能持久多久呢﹖
秋葉的火紅只是死亡的預兆。同樣,世事的喧鬧也滲露著死亡的陰影。末世在烈火烹油的短暫燃燒里耗盡自己的威勢,而永恆卻衣著淡泊,寧靜地走向遠方的未來。 |